【博評】安道全:也談野豬

2021-11-17 10:22:30 最後更新日期:2021-11-21 09:47:51

 053556q65s164nq0n5r6o71qppn81sn4編按:偶蹄類豬科動物已有4000萬年歷史,而最早的野豬已有500萬年左右的歷史,但香港人見到的野豬(或亞洲地區見到的大部分野豬),則是很晚近的生物,甚至是人為干預的結果—香港野豬種群的來源大部分華南亞種和再野化家豬的多代混血。南方的野豬生存壓力比起華北低很多,所以體型和體毛也沒有那麼龐大和茂密。(網絡圖片)

 

近來野豬成為城中熱話,我身為香港公共醫療的前線醫生,在日常工作中經常遇到被各種動物襲擊的人士,對治理這類傷者經驗頗深,所以希望藉此機會說一下個人的看法。

我曾經治療過被野豬襲擊的人士,所以較一般市民對這種狀況有更深刻的認識。作為主治醫生,我在遇到這類傷者之前,從來沒有擔心過野豬可以對人類構成嚴重威脅。從野豬的嘴型和牙齒分佈的方式來看,我曾天真的以為,牠們不能咬傷體積比牠們大得多的人類。即使襲擊人類,牠們只能把傷者撞倒,或以牙齒在皮膚上留下細小的傷口。但有了診治這類傷者的第一身經驗後,我完全改寫了之前對野豬的看法。

wild boar attack 1 min編按:新加坡今年四月也發生野豬襲擊人事件,傷者腿部嚴重受傷,有骨頭甚至暴露在外。(新聞來自聯合早報,圖片可看連結)

 

野豬可以在成年人軀體留下既長且深的傷口,而且在深層組織造成廣泛的破壞,是我多年行醫生涯中,在本地親眼所見動物對人類所造成的最嚴重創傷。這種傷口是那些被貓、狗或猴子咬傷所造成的傷口,無法比擬的,甚至比利刀襲擊所造成的創傷破壞力更強。由於野豬的獠牙可以刺穿深層組織,所以有機會刺穿腹部,導致嚴重的後果。因為咬得深,若主要的血管不幸被撕破,更有失血而死的風險。即使沒有以上的情形,由野豬造成的深層軟組織受傷,經過手術修補後仍可能留下長期的後遺症。傷者即使復原,肌肉筋腱的受損也足以妨礙活動能力,使其未必能夠重返原本的工作崗位。

由於最近發生野豬襲擊執勤中的紀律部隊人員事件,所以政府擬立例對闖進市區的野豬,採取人道毀滅的處理方式,並因而惹來不少市民反對。

 由於沒有天敵,作為入侵物種的澳洲野兔不但無法受到控制,且也嚴重破壞澳洲原生有袋哺乳類的生態及澳洲本土農業。澳洲人真的無法消滅,結果需要大規模捕殺(早期還動用過軍隊及大砲)、推廣吃兔肉搞起毛皮業甚至使用病毒攻擊,才能勉強控制住情況,但一旦天氣變異,兔子數量又會突然暴增,沒完沒了。片段為ABC新聞製作的澳洲160年人兔鬥爭史。

 

本文之目的並非指出人道毀滅的方法對或不對。其實,世上任何一種方案都有正反兩面,並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確或不正確。政府的每一個措施,都必須因應那個地方的特殊背景,在考慮大多數人的利益之下作出決定,兩害取其輕,不能因為有少數人支持就沾沾自喜,更不能因為有少數人反對就輕易放棄。否則的話,根本無法達成任何具建設性的決定。

野豬在本港襲擊人類,有活生生的例子,也的確曾造成嚴重的創傷。作為負責任的政府,以保障大部分市民生命安全為出發點,對闖進市區的野豬進行人道毀滅,至少表面上是合情合理的做法,而且在世界各地也有同類措施。鑑於理由顯而易見,本文不再深究這措施的合理程度。本文之目的在於探討,反對人道毀滅野豬的論點是否合理,是否站得住腳。

 10685756831607576213編按:沒記錯的話,出於多種理由 / 借口,很多香港人都十分關心本土農業,但他們好像選擇性忘記,本土農業最大敵人除了是地產商外,還有野豬……(圖片來自連結)

 

反對者不妨把反對人道毀滅野豬的視野擴闊一點,看一看長久以來存在於香港的一些對動物進行人道毀滅的情況,才下定論。

如果賽馬日發生馬匹腳骨折斷的意外,這些受傷的馬匹很大機會在當天就被人道毀滅。其實這些馬匹對人類沒有造成任何傷害,而且腳骨折斷也並非致命的創傷,對這些受傷馬匹進行人道毀滅,以往不見得有反對者站出來,對所屬的機構提出異議。野豬傷人至少對人類構成危險,馬匹自己受傷卻沒有對人類造成危害,那為何牠們的權益沒有受到保障呢?是對馬匹沒有野豬那種興趣,還是對由外國上流人士成立的機構,連半句都不便哼一下呢?如今反對人道毀滅野豬,不是也應該一同反對人道毀滅馬匹嗎?總不能有那麼明顯的雙重標準吧。

maxresdefault 2編按:有報刊統計過,漁農處及愛護動物協會每年要人道毀滅最多4000多隻貓狗,但當中很多是棄養而沒有人再領養的寵物,有部分甚至是飼主因搬屋及沒興趣再養而直接送來要求人道毀滅的。希望他們沒有在抗議人道毀滅野豬的「呃LIKE POST」中給個讚吧……(圖片來自YOUTUBE擷圖)

 

飼養狗隻作為寵物的人士應該知道,他們的狗隻若曾咬傷過人,會被送進政府狗房觀察數天,重犯的狗隻很大機會會被人道毀滅。反對人道毀滅野豬的人士,又反不反對對這類狗隻進行人道毀滅呢?要知道被狗隻咬傷的人士,也可能遭受嚴重創傷。我曾經遇過被狗隻咬傷後需要截肢的人士,傷人的狗隻則被人道毀滅。我也治療過被狗隻毀容的年輕女士,她面上的恐懼之情,我至今仍難以釋懷。然而,相比野豬所造成的傷害,狗隻所造成的已經是相對輕微。那麼問題來了,何以現在有人反對人道毀滅攻擊性更強的野豬,而從來沒有人反對人道毀滅攻擊性較弱的狗隻呢?狗隻不是人類的好朋友嗎?但總不能對「慣犯」加以縱容吧,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,這些狗隻下次再犯的機會很大。那麼連人道毀滅狗隻也不反對,如今反對人道毀滅野豬似乎也說不通吧。

TDASS編按:動物保育主義者行為上比較接近近年環保抗爭少女桑伯格:她看起來只顧埋怨「大人們」毀了他們的未來,而且有「新勞德主義(Neo-Luddism)」的傾向,即反對資本主義長期經濟增長,這一代應做到減少享受、減少物質生活甚至減少電腦化。明眼人都知,這代表人類現有生活水平倒退甚至部分國家出現嚴重經濟危機;動保主義者則往往只集中於保護其顧及物種的利益,對人類生活及安全,甚或整個生態系統都放在較後位置—要知道他們要保護的物種數量變得太多,生態環境一樣會受嚴重災害。(YOUTUBE擷圖)

 

我們不妨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。假若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:「如果節儉能讓你早些買到樓,你願不願意節儉?」我相信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願意。但如果我問得更詳細,列出更多具體的條件,例如:「如果你每天下班要馬上回家,不能有任何娛樂,星期六、日不能外出,不能到名貴餐廳酒店用膳和住宿,不能到外地旅遊,用盡一切辦法節省開支,就可以早些買到樓,你願不願意?」我相信願意的人數就會即時大幅降低。為何有這種分別呢?難道第二個問題裏面的條件,不應是第一個問題裏面包含了的嗎?難道你要節儉,還可以做第二個問題裏的那些東西嗎?難道節儉是容易的事嗎?這種差別反映了大部分人對事物缺少深刻的認知,所以輕易地作出了第一種不經思索的決定。

同樣道理,如果我發問:「為了保障野豬的生存權利,你同不同意我們應反對人道毀滅野豬?」我相信有很多人會同意。

但如果我換成這種方式發問:「為了保障野豬的生存權利,即使野豬的攻擊力很強,即使牠們對你或你的家人構成生命安全風險,即使牠們可能導致你或你的家人毀容,即使牠們可能令你或你的家人失去工作能力,你同不同意我們應反對人道毀滅野豬?」我相信仍同意的人數就會即時大幅降低。

原因很簡單,人要被針扎了一下才會知痛。

 

上月曾發生的士於深灣道被超過30隻野豬追趕的事件(片段中可見除在路上追趕外,還有部分野豬由上山梯級衝下來)。能產生這樣巨大的群落,其實已證明他們的數量已經過多,也間接證明過去的捕捉/絕育方法已經失效。在香港自然界完全沒有天敵的情況下,你可以怎做?難道學童話般吹笛子把他們帶回樹林?還是引入猛獸控制牠們數量(但猛獸同樣有機會傷害市民)?很多動保人士似乎從來不去想實際操作或解決問題的方法……(片段來自英文虎報YOUTUBE頻道)

 

我們當然認為人類應該和動物共存,但想深一層,所謂的共存應該是指牠們生活在牠們的棲息之所,人類生活在人類的生活區域。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我相信沒有多少有愛心的城市人,真的希望和獅子、老虎和大象一起生活在平原。若在平原上遇到這些動物向人類虎視眈眈,我也相信所有充滿愛心的人,為着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,都希望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一支獵槍。

同樣道理,野豬應該生活在牠們的區域,人類不應侵擾牠們,更不應主動到牠們的區域把牠們抓起來,施以人道毀滅,而政府也從來沒有這個打算。人類在野豬的棲息之所被襲擊受傷,恐怕只能說句倒霉,因為那裏是牠們的家。但如果野豬闖進人類的家,人類願意在自己的家園受到傷害嗎?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每個人應該先看一下被野豬咬過的傷痕,那會在腦海中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。

 w644編按:個別反人道毀滅野豬輿論甚至硬套上本土訴求,則完全是民粹操作的手段,甚至直接扭曲這個生物學與環境保育議題。這操作實在有點像台灣KOL及民眾的盲反核情緒,最終不但無法解決問題,甚或將其與政治鬥爭搞在一起,造成更大的禍害!台灣反核造成的能源及空氣污染對策全面失衡,以及民間充斥反科學論述,實在引以為鑑。(網絡圖片)

 

「知識決定思維,視野局限認知」

我並不是說人們沒有權利反對人道毀滅野豬,我只希望在反對之前能擴闊自己的視野,從而給出一個合理的反對原因。

我相信一個人如果不幸被野豬攻擊過,或治理過這些傷者,他會對如何處理野豬的問題,有更深刻的感受,也會提得出更具說服力的意見。

 

 

作者自述

安道全(筆名),香港公共醫療前線醫生。

蓼兒窪,方圓八百餘里,俺就在那兒紮寨落草,不受朝廷管轄。

發佈於 博評
By 2021-11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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